“哗啦啦——”
王富贵僵在半空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,指缝间滑落的几十枚高纯度香火珠砸在青铜台面上,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总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。紫檀木长桌上,堆放着一尺多高的核心商铺地契,卷轴边缘泛着禁制微光。那是整整三十六条街的绝对统治权,是外门黑市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财富交接。只要把这些捏在手里,他们就是外门新的天。
“主子……这可是咱们拿命做局才吃下来的。”王富贵脸颊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,常年混底层的贪婪让他双脚像扎了根一样,死死钉在那些地契面前,不舍得挪开半步。
李长生站在那堆足以买下半个外门的财富中间,灰白色的眼底像结着一层千万年不化的坚冰,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胜利者的温度。
“狂欢的晚宴已经结束了,王富贵。”
李长生的嗓音极度平稳,没有起伏的陈述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直接切断了胖子的暴富幻想。他缓缓抬起那只带着粗布袖口的右臂,指了指头顶漆黑斑驳的石室穹顶,“而现在端在盘子里的,正是我们自己。”
王富贵下意识地抬头,除了滴水的石钟乳,什么也没看见。
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,一股极其阴冷的风贴着地砖卷了过来,冻得他后背冒出一层致密的白毛汗。这不是阵法泄漏的寒气,而是一种让凡人生物本能疯狂拉响警报的威压。
在李长生的窃天体视界中,总控室上方的空间法则已经彻底崩塌了。
代表天道平稳运行的灰白乱码字符,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黏稠的状态,在总控室的穹顶上方快速汇聚。那些原本枯燥的代码渗出刺目的猩红,像一条条吸饱了活人鲜血的水蛭,死死绞结在一起,最终凝结成一条直径超过丈许的血色锁定波段。
这条波段宛如一只巨大的无形眼球,悬在他们的天灵盖上。
这种直观的法则异变,根本不是底层的纠纷审查,而是内门极高层彻底撕下伪善面具,准备发动的实体降维灭口机制。这满地令人疯狂的财富,在那些高维神明眼中,不过是用来定位异端坐标的催命饵料。
暴利触动了最高级别的警报。底下人吃得太胖,引来了屠夫的刀。
被那股阴冷风一吹,王富贵瞬间清醒。生存的本能终于压过了对地契的贪婪。
“懂了,主子!”他咬着牙,手脚麻利地抽出三个最大容量的皮质储物袋,将桌上最不占地方的极品灵石和纯净货底疯狂往里塞,连掉在地砖上的散碎香火珠看都不再看一眼。
“解决残局,准备封锁。”李长生冷冷下令。
曲幽幽没有答话,她像一只贴地的毒蛛,拖着那条被强行撕裂、还在不断渗出黑血的左臂,无声无息地走到趴在墙角的楚休狂身边。
楚休狂的五感已经被李长生物理锁死。他看不见、听不到,像一摊只有微弱呼吸的烂肉般瘫在地砖上。
曲幽幽面无表情地蹲下,粗暴地扯开楚休狂破烂不堪的锦缎衣襟,沾满半妖毒煞的五指直接探入他的暗袋。伴随着“嗤”的一声布帛撕裂响,她硬生生掏出了一枚烙印着高维阵纹的金质信物。
这是万界商盟正式授印的管事令牌,是楚休狂曾经能够只手遮天、随意剥夺散修寿元的最高权力凭证。
曲幽幽站起身,没有任何犹豫,将令牌随手抛在身前的青石板上。
“咔嚓。”
她抬起嵌着铁片的短靴,带着一身戾气,重重碾了下去。靴底在石板上发力一搓,金质令牌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,上面那些精密的高阶防伪阵纹瞬间崩断,冒出一缕难闻的黑烟,彻底变成一块连废铁都不如的垃圾。
她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,将这块碎裂的残渣踢到了楚休狂的脸上,完成了最冷酷的切割。
极细微的物理震动,顺着冰冷的青石板传导进了楚休狂的肉体里。
这具失去一切感官的躯壳,像被雷击中一般剧烈地痉挛了一下。哪怕没有五感,但他潜意识里对那块令牌材质崩断的震波太熟悉了。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,也是他作为阶级特权者的唯一证明。
“呃……呃啊……”
楚休狂的喉结疯狂滚动,发出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的破音嘶鸣。他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,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完全扭曲。他像一条离水的蛆虫般在地砖上蠕动,试图寻找什么。
最后,他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石。
那根因为抠挖起爆阵盘而翻折流血的食指指甲,死死抠着地砖,开始神经质地划动。
“东街……调仓……三成租子……”
干瘪的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,流血的断甲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黏腻的暗红色线条。他在极度的疯癫中,还在试图用那些早已清零的假账数据,来证明自己作为商盟管事的虚妄价值。
而在他旁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。
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高阶阵法师墨九弓,正以一种极其对称的姿态趴在墙根下。
老头因直视高维乱码反噬,脑域被彻底烧毁。他咧着没有牙的嘴,浑浊的涎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。他仅剩的那只左手食指,沾着地上的石灰粉,在石板上一下接一下,痴呆地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。
一个是被剥夺了一切企图用假账维持尊严的破产废犬,一个是被深渊真理碾碎理智流着口水画圈的白痴。
这两位外门曾经的权势与技术巅峰,在这座散发着灵气恶臭的残破石室里,定格成了一幅极度荒诞且讽刺的阶级废料对照图。
“主子,能装的纯净货底都装完了!”王富贵勒紧腰间三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,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,他却连擦都不敢擦。
李长生收回看着那堆废料的视线,目光掠过满地因高阶自爆阵法瘫痪而散落的灵气残渣,转身走向暗道。
“落闸。”
王富贵快步走到总控室沉重的青铜大门后,双手死死握住墙壁上一根锈迹斑斑的巨大生铁拉杆。这是断龙闸的控制枢纽,一旦放下,便意味着物理层面的绝对封死,连内门的普通神识探查都无法轻易穿透。
“给我……下!”
王富贵发出一声闷吼,肥胖的身躯猛地挂在拉杆上往下压。
“轰隆隆——!”
随着粗大铁链的剧烈拉扯,顶部的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一块厚达三尺、重达数万斤的玄铁断龙闸,顺着墙壁两侧的滑轨轰然砸落。
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漫天灰尘从缝隙里喷涌而出。随着“砰”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,断龙闸重重嵌入地面的死锁卡槽内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总控室。
带不走的三十六街地契,满地的灵气残渣,以及那对还在地上画圈和算账的绝望废人,被彻底焊死在这座没有光的地狱里,沦为永远不被重见的垃圾。
幽暗潮湿的地下密道中,只剩下三人急促的脚步声。
刚走出不到百步,李长生的右眼角再次剧烈跳动起来。他眼底的灰白微光陡然大盛。
在窃天体的视野中,刚才那股盘踞在总控室上方的血色锁定波段,并没有因为物理隔绝而消散。相反,它正顺着某种极其隐秘的高维因果线,像无数条发狂的毒蛇,开始穿透厚重的岩层,极速向下层蔓延。
这种蔓延的速度令人毛骨悚然。密道两侧的青苔在几息之间枯萎,空气中的水汽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冻结,化作极其细微的冰晶扑打在脸上。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带着冰渣的冷气,他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。
内门巨头真身的跨界锁定,已经到了最后的读秒阶段。这座他们刚刚拿下的黑市,明面上已经沦为了一片随时会被收割净尽的死地。
“分路。”李长生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,语气斩钉截铁,“富贵,带着货底,放弃明面上的所有盘口,立刻切断因果,转入下水道的隐渠系统潜伏。没有我的指令,就算外门被天火烧透了,也绝对不准探头。”
王富贵冻得嘴唇发紫,连连点头,用力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。
“幽幽,护着他。”
“主子!”曲幽幽猛地抬起头,暗绿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安,她那残破的半妖之躯往前挤了半步,“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比周遭的冰晶更冷,带着下达死刑判决般的不容置疑。
他不再看两人,孤身一人转入另一条通往更深地底的狭窄岔道。
顺着血色波段直指的因果线轨迹,李长生知道,对方真身降临后要查的第一件事,绝不是几个管事的死活,而是那股庞大财富背后的能量源头。
如果让内门那群吸血鬼查出外门暴利的源头,是在罪渊底端建起了一条工业化的纯净本源提纯流水线,那等待他们的将不是流放,而是形神俱灭的连坐绞杀。
那是他真正用来翻盘的爆兵基地,也是最致命的命门。
暗道里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李长生的衣角。
他如同在刀尖上奔跑的狂徒,将速度催动到极致,极速向着最黑暗的罪渊深处坠落。他必须赶在更高维度的清算彻底降临之前,亲手将那条自己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提纯线,以及里面所有喘气的活口,进行物理级别的掩埋。
旧的狂犬虽已被扫入垃圾堆,但空气中极速扭曲的血色乱码却在疯狂叫嚣着,预示着真正的死神,即将破界而来。
